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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7h6小说网 > > 遇虎 > 60.生世
    “此乃欺师灭祖之重罪,你怎可如此!”

    一声清越铮鸣,寒光划过,邱子宁乍着双手步步后退。林寂只着一层单衫,跌跌撞撞下床,剑尖对准邱子宁胸膛,“祖师生前教导我们的话,你难道都忘了不成!”

    “师弟你眼睛才刚好些,切莫发怒动气。”邱子宁劝道,“我这般实是无奈之举呀。”

    林寂猛地扯落白绫。光影深深浅浅,交替舞动,朦胧不清。他与五彩斑斓人世隔一层水雾,斑驳而模糊。

    “我的眼睛,怎么会……你给我吃了什么?!”他如遭雷击,双手发麻,身体一阵一阵发冷,“说啊,究竟吃了什么!”

    秦知月闻声抢进门来,张开双手挡在二人中间:“师弟不要激动,现在你听我说,你之前性命垂危,药石罔效。我们走投无路,强行割开了你的乾坤袋,找到一枚带血的药丸,索性喂了下去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:“大家以为没救了,谁知你居然一天天好起来。我们猜,这药丸八成是阿花临行前留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林寂动动唇,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他睡得太久,一觉醒来天翻地覆。邱子宁带领陵山派遁入结界避世,而阿花呢,谁来护她?她如今身在何处,是死是活?近乡情怯的悲愁在舌尖滚了几滚,苦涩一圈一圈晕开。他不敢推演,不敢追问,生怕撬出什么神魂俱灭、尸骨无存之语。

    “后来再无人见过她,至今没她的消息。”秦知月柔声道,“话说回来,你们方才争论欺师灭祖,究竟怎么回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罢了。”林寂收起剑,颓然跌坐回原处,“此事外人知晓多少?”

    邱子宁嗫嚅道:“当时师弟你病情危重,事态紧急,我们只来得及宣布死讯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邱子宁瞥秦知月一眼,继续道:“知月说,仿着民间冲喜的法子,提前放出死讯,或可冲过这一劫。若是冲过去了,日后向众人慢慢解释。”

    “顾左右而言他。”林寂头也不抬一下。

    “堂堂陵山派掌门,久病不愈,多年寒毒竟由一只妖解去。此事若传扬开来,不仅于师弟你清名有损,亦教世人看轻我们陵山派。先前你一怒砸毁五毒教山门,已然惹出不少流言蜚语。师弟素来为人清正,我这都是为你好哇。”邱子宁字字恳切,紫铜面皮胀得通红。

    林寂闻言,只是冷笑。

    “那药名为炎火丹,乃是松柏子之妻为解其夫寒毒,以五种天材地宝炼造而成。数年前,我只身前往翻斗山寻药,恰巧此药早时被阿花吞下腹中。其时药力化入她周身气脉,强行逼出恐伤及本元。而杀了她炼化妖尸,有负于救命之恩,是以迁延如此。”林寂叹道,“可叹邱掌门一片苦心,此毒毒性古怪,稀世罕见,哪里是她一只小虎妖能解得了的。至于五毒教,其治下松散,德行有亏,纵容弟子关押猥亵他人妻室。如若阿花当日折辱而死,无人救我性命,岂有今时之情状。”

    邱子宁如坠冰窟,秦知月听了,不住地拭泪。

    “祖师有言:凡民有急,先人后己。林某谢过邱掌门保全我派一片苦心,然你勾结魔道,暗中构陷兄弟门派,致使五毒教、流云宗尽数覆灭,通天剑宗宗主身首异处,妻女不堪奸淫投水自尽,浣花门与含玉山庄皆是女修,当日不敌魔兵为其俘虏,何等惨烈光景,你并非不知!”林寂起身整饬衣衫,“请恕林某愚钝,不配再冠陵山派名号。”

    “师弟你要做什么!”秦知月惊呼。

    林寂早如一阵风般地出去了。

    冷,好冷……

    阿花猛地睁开眼睛,眼前一片漆黑,双手双脚被紧紧绑缚,动弹不得。她下意识挣扎,不料猛一冲,神识先自撞了出来。

    篝火劈劈啪啪迸溅火星,长案摆着各色瓜果米蔬,当中安放一座叁脚香炉,整整齐齐插着叁柱大香。数九寒冬天气,滴水成冰,女孩子只着贴身里衣,遮蔽双眼五花大绑,冻得四肢僵硬口唇发紫,连流泪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长案之下,满地人黑压压跪倒一片。为首的满头白发,口中不住地唱念。长案与香炉正对一条大河。子时夜半,河水如墨,滚滚波涛拍打堤岸,一刻不歇。

    真是古怪。阿花暗想,这么冷的天,河水即便不冻,水面也该浮着冰碴子才是。再定睛一望,水底另有洞天。

    是妖。

    叁柱香忽忽悠悠熄灭,浅白香灰无声断折。他们抬起女孩向河边走,阿花本能地想扑上去阻拦,却扑了个空。

    她无措地看着自己透明的躯体,明明出来的不是神魂吗?她的神魂没有用吗……

    “新嫁娘,新嫁娘。叁朵红花头上戴,金线绣只大凤凰。新嫁娘,新嫁娘,鲤鱼驮着花轿来,此去莫要把家想。新嫁娘,新嫁娘,嫁给河伯做娘娘。保我来年无水患,谷满斗来粮满仓。”

    阿花很想拦住孩子们,告诉他们不要唱了,水底不是河伯,是只害人的妖物。可是她发不出声,使不出力,只能焦灼地盯着女孩子离河岸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女孩子的头忽地扭晃了一下,脖颈软绵无力,显然昏过去了。蒙眼布条挣得松脱,一阵河风掠过,布条将将自面上滑落,露出一副英气的眉,俊秀的眼——

    是她的脸。

    阿花脑中嗡然作响,眼前一花,随即堕入黑暗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红烛摇动,珠翠琳琅。面前糊着一块黏稠刺目的红膏,严丝合缝抹去五官。人来人往,影影绰绰,瞪大眼睛只依稀抓得住喜娘的影子。

    阿花坐花轿闷得气短,一颗心抖在腔子里左右碰壁。她抿紧唇,拼命不叫自己吐出来。从旁伸过一截红绸子,要她挽在手心,她战战兢兢挪动脚步。鞋尖缀指头大的珍珠,是那家巴巴儿送了来,买她命的财。

    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。新郎官起不得身,小厮死按着公鸡的脑袋同她对拜。洞房焚着热烫的浓香,药气年深日久,谁不知道大少爷害痨病,半只脚迈进鬼门关。

    百年好合,早生贵子,吉祥话是带刺的荆条。她睡在半死的人肉身侧,红烛高照,春宵正好。泪珠孤凄凄流进耳朵,她暗暗握住裙底事先藏好的剪刀,双眼一闭,银牙一咬,暮色便沉沉翻涌上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丑八怪!丑八怪!打死你个丑八怪!”

    石头土块呼啸而来,阿花熟练地侧头躲避。乡野顽童无知,下手使真劲儿,有几块正打在肩头,着实有几分疼痛。她看了那些顽皮孩童几眼,捞过河水上漂浮的木盆,将洗净的衣裳一一拧干,连盆一齐端走。

    抓紧干活,等一会儿还要进山采药呢。

    她自幼失祜,村里的老郎中把她捡回家抚养成人。自幼不知父母姓氏籍贯,面上天生一搭青色胎记,村里人一口一个“丑姑”“丑姑”地叫,这名字就传开了。

    所以她格外喜欢那位侠客,双目失明的侠客,他不嫌弃她。

    丑姑捡到大侠那天,大雨下了叁天叁夜不停歇。血水和泥土混在一处,他奄奄一息躺在雨中,她起先没留意,险些一脚踩在脸上。

    凭着老郎中仙逝前留下的方剂,她硬是把他的命保住了,只是毒性侵入七窍,双目失明无法复原。他说仇人下手,能保下性命实属不易。

    “不知谁这么记恨你。”丑姑摘下竹筐,摸出一柄小铜镜迎向日阳,铜镜顷刻照得雪亮,“能看见光吗?”

    大侠摇头:“我听见他们叫你丑姑,实在荒谬。心地良善之人,如何会丑?”

    她嗫嚅半晌,大侠摸到她的衣袖,轻轻向前牵了牵。用剑的手长满老茧,又厚又硬,但她没有躲,任凭手指在她光洁细嫩的面颊上轻柔拂过。

    “分明是美人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阿花忽然猛地一阵眩晕,这情景既熟悉,又陌生。仿佛她是丑姑,恍惚间又不是她,树叶黄了又绿,春花谢了又红,春夏秋冬飞也似地轮转,那盲眼侠客躲藏不成,被仇家追杀至山涧绝壁。他为保丑姑性命,与仇家缠斗在一处,尔后双双坠崖。

    朔风卷起雪片,纷纷杂杂都扑到脸上来。这回她听得分明,那是千万女子恸哭悲泣。大小油锅煎熬过大半生,临了只有几滴泪,好哭这一世痛憾。

    她不喜规矩束缚,要像飞鸟一般自由;她不愿盲婚哑嫁,夜夜给死鬼填床;她自恨容貌丑陋,不得夫家喜爱;她抱怨力气太小,整天挨打受骂;她折断偷学写字的树枝,凭什么男孩才能上学堂;她饿得前胸贴后背,做梦都想吃弟弟碗里的大米饭;她躲在没人的角落,怕极了继父伸向她裙下的大手;她撕碎卖身契,她扯断裹脚布,她烧毁织布机,她砍断贞节牌坊——轰隆一声巨响,葬身水塘、尿桶、火堆的女婴不会说话,一声一声尖叫哭嚎。

    千千万万个她,千千万万愿望、血泪、遗憾、憧憬,诞育成翻斗山中一声微小的、毛绒绒的哭啼。她是鲜活血肉,是老虎而非人身,可那又如何?

    她的女儿美丽强壮、无拘无束、聪慧善良。

    她的女儿,生来就是希望。